2026年10月3日星期六

老马丧妻之泪

 

前首相敦马哈迪的夫人西蒂哈斯玛,9月28日以100岁高龄辞世。两人1956年结婚,携手走过70年;从年轻的医学生,到白发苍苍的人瑞夫妻,这段跨越大半世纪的人生伴侣情缘,如今终于走到了终点。

101岁的马哈迪送别妻子时,神情哀伤,后来再到墓前祭拜,依然忍不住流下眼泪。报道形容,他因妻子离世而睡不好,显得疲惫与孤独。

看见这一幕,我特别能够理解。因为我也是过来人。

人到了七十多岁,经历过人生风风雨雨,名利得失其实都已经看淡。可是老伴一旦走了,那种空缺,却不是退休金、儿女、朋友,甚至再热闹的家庭聚会能够填补的。

年轻时,总觉得夫妻每天见面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一起吃饭、说话、出门,甚至偶尔拌几句嘴,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身边那个最熟悉的人会突然成为只能在照片、回忆和梦里相见的人。

最难受的,往往不是葬礼那一天。真正的孤单,是葬礼过后。

夜深人静时,下意识想转过头说一句话,却发现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吃饭时少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经过曾经一起走过的地方,往事突然涌上心头。

所以,当我看见101岁的马哈迪在妻子墓前流泪,我没有觉得那是一位曾经叱咤政坛的强人脆弱了。

恰恰相反,那只是一个失去妻子的老丈夫,在思念陪伴自己大半生的爱人。

政治上的马哈迪可以坚强、果断、叱咤风云;但回到家庭,他首先只是一个丈夫。

百岁老人离开了,留下101岁的老人独自面对余生。这大概就是人生最残酷、也最真实的一课:再长的相伴,也有告别的一天;再坚强的人,也会有眼泪。

我想,真正经历过丧偶的人,看到马哈迪的眼泪,不需要太多解释。

因为我们知道——有些眼泪,不是哭给别人看的,而是一个人面对余生时,对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最后也是最长久的思念。

2026年10月2日星期五

猪头皮

 

小时候,乡下人脸上若突然红肿疼痛,老人家不会说什么皮肤炎、神经痛,而是压低声音说:“猪头皮来了!”

我们听得一头雾水。明明是人的脸,怎么会冒出一头“猪”来?

老人家自有一套说法。

据说,这种病既然叫“猪头皮”,普通药物未必镇得住,必须找一只“老虎”来。

这里的老虎当然不是山林里的猛兽,而是要找一个属虎的男人。然后请他拿一支毛笔,蘸上黑墨,在患处写一个大大的“虎”字,再把整个患处圈起来。

小时候的我站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不敢眨。

毛笔一落,黑墨慢慢渗开,一个威风凛凛的“虎”字便出现在脸上。

老人家还一本正经地解释:“老虎来了,猪当然怕,跑掉就好了。”

这句话在当年听来,竟然非常有道理。

猪哪里斗得过老虎?于是我们几个小孩子便围在旁边,等着看“猪”什么时候被“老虎”吓跑。

有时候,病人过几天真的好了。

老人家便更加得意:“看!我讲没有错吧?虎一到,猪就跑了!” 至于到底是“虎”镇走了“猪”,还是病情自然缓解,没有人去追究。

那是一个相信经验胜过相信解释的年代。

生病了,有人找草药;身体不舒服,有人叫你去拜大伯公;脸上长了“猪头皮”,便找属虎的男人写虎字。

各种民间偏方,夹杂着一点信仰、一点想象,也夹杂着老人家对晚辈最朴素的关心。

今天看来,这当然不是现代医学认可的治疗方法。脸部出现红肿、疼痛、水泡等症状,还是应该让医生判断原因。

可是,我始终觉得,不能简单地把这些老方法当成笑话。因为它们背后,藏着一个时代。

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也没有“问AI”。谁家有人生病,邻居马上来探望;谁知道一个偏方,便赶紧贡献出来。

一支毛笔,一瓶黑墨,一个属虎的男人,竟然也可以成为全村人的“医疗团队”。

想想真有趣。

如今,我们有先进的医学,却很难再找回当年那种左邻右舍一起出主意的热闹。

而那个“猪头皮”的故事,也许早已没有人认真相信了。但我偶尔还是会想起老人家那句斩钉截铁的话:“莫惊,找只老虎来,猪自然就跑!”

说完,大家还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那时候的我们,竟然深信不疑。

如今想起来,我忍不住笑了。笑的是那头想象中的猪,也笑那只永远威风凛凛的老虎。更笑自己——

原来童年最可爱的地方,就是连一个黑墨写下的“虎”字,也能让我们相信,世上没有什么病是赶不走的。

注:在华人社会或一些古早民间疗法中,流行一种“画虎治猪头皮”的偏方——即请一位生肖属虎的人,用墨汁或蓝靛水在患者肿胀的脸颊上写一个“虎”字,寓意“以虎食猪”(或虎咬猪)来消肿。Top of Form



2026年10月1日星期四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这句话放在今天的马来西亚政坛,颇有几分现实意味。

安华带领希盟走过漫长的政治道路,2022年终于组成团结政府,却也必须面对一个现实:昔日针锋相对的政党,如今成了执政伙伴。

为了政局稳定,安华选择与巫统合作。问题是,政治上的合作,并不代表过去的竞争已经消失。

希盟需要巫统维持政府稳定,巫统却可能利用执政伙伴的身份重新整顿自己。

巫统经历2018年失去政权和2022年选举挫折后,正在努力修补基层组织、重新争取马来选民。巫统副主席莫哈末哈山也公开承认,与行动党的合作并不容易向马来选民解释。

这就出现一个值得观察的政治现象:希盟在维持团结政府,巫统则在团结政府中寻找重新出发的空间。

纳吉获准改为居家服刑的风波,更把这个矛盾推上台面。行动党秘书长陆兆福因此辞去交通部长职务,其他行动党领袖则继续留在政府。事件不仅牵动党内政治,也考验希盟支持者对团结政府路线的接受程度。

对许多华社、印裔选民和改革派支持者而言,当年投给希盟,是因为改革、廉洁与制度改变的期待。

但选民的支持从来不是永久支票。

如果支持者逐渐觉得自己的政治期待与现实之间出现越来越大的落差,那么真正值得担心的,不一定是他们转向哪个政党,而是他们开始失去投票的热情。

政治最怕的不是反对,而是失望。

反过来看巫统,只要能够借这段时间重新整队、修补创伤、恢复基层力量,下一场大选面对的可能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元气大伤的巫统。

当然,现在就断言“希盟将死”或“巫统翻身”,都言之过早。政治局势还会受到经济、政策表现、政党内部变化及选民态度影响。

不过希盟至少应该记住:合作可以是政治智慧,却不能让自己的支持者感觉被遗忘。

政治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今天可以握手,明天仍然可能在选举场上竞争。

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对手慢慢恢复元气。

而是自己为了顾全大局,最后连自己的支持者为何而战,都说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