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31日星期六

她留下的光

  

 


有些日子,日历一翻到那一页,心就会轻轻往下沉。

三年前的这个夜晚,在吉隆坡的双威医院病房里,我握着爱妻蔡丽珊校长的手,看着她慢慢走完人生最后一程。那一刻的无力与不舍,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消失,只是沉进心底,变成一种安静而长久的痛。于是,每年到了这一天,思念都会准时归来。

人走了,生活却还得继续。起初总觉得残忍——为什么世界还能照常天亮?后来才懂得,把日子认真过下去,本身就是对离开的人最深的纪念。

她这一生,总是在为别人忙。

在学校,她是校长,是老师的依靠,是学生眼中亲切而坚定的长辈。她为学校操心,为孩子铺路,把一段又一段岁月留在校园里。多年以后,还有学生记得她的认真,记得她的一句鼓励、一份关怀。那些细水长流的付出,也许没有惊天动地,却悄悄改变了许多人的人生方向。

她像一盏灯,把自己慢慢燃尽,却把光留在人间。

留下来的人,难免会自责:如果当时再早一点、再多做一点,会不会不同?只是走过这几年才明白,生死有时并不由人决定。能陪她走过人生那一段路,已经是命运给我的福分。

思念也变了模样。

从前一想起就忍不住落泪,如今更多时候,是在清晨的风里突然想到她,在热闹的人群中忽然觉得,如果她还在,会露出怎样的笑。那不再只是伤痛,而是一种静静的陪伴。她不再坐在身旁,却住进了记忆深处,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原来,人不会真的离开。

只要还有人记得蔡丽珊校长认真生活的样子,记得她为教育付出的背影,她就仍然活着。活在学生的未来里,活在同事的回忆中,也活在我日复一日的思念与牵挂里。

到了这一天,我不再只是难过,也为她感到骄傲。骄傲她认真来过这个世界,也骄傲自己曾与她并肩走过漫长岁月。

夜深人静时,我会在心里对她说:日子还在过,我也还好。你留下的光,我看见了,它一直都在。

光未熄,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人间继续发光发亮…….

2026年1月30日星期五

鼓声未息

 

那原只是一个平常的早晨。

校园里阳光温温的,我随着人群参与一项小型活动,心情轻松,并没有预期会遇见什么特别的事。直到走进礼堂外,熟悉又陌生的节令鼓,整装排列待迎宾的壮观场景映入眼帘,我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鼓。那是一套二十四节令鼓。

岁月一下子倒流,突然想起亡妻蔡丽珊校长……

多年前,她还在教育岗位上拼搏,操劳过度,最终在职场病倒离去。那段日子,我至今不愿多想——不是忘记,而是不忍心反复揭开。只是总觉得,她为学校、为学生付出的心血,不能就这样随着生命的终止而画上句号。

于是,我以她的名字设立基金,捐赠学校一个二十四节令鼓,资助成立节令鼓队。那不只是为了纪念形式上的 留名,而是希望她的心意能继续留在校园里,陪伴一代又一代孩子成长。鼓声会响,孩子会长大,精神会传下去——这是我当时唯一想做的事。

这些年,我知道学校一直有鼓队在活动,却很少特意去看。不是不关心,而是每次想到她,心里总会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直到今天早上。我的目光停在其中一面鼓上——鼓身侧边清楚写着她的名字,而鼓名是:《蔡丽珊校长基金赠:立秋》。

那一刻,我真的愣住了。

立秋。夏的炽热刚刚走过,天地开始沉静,万物由盛转实,是成熟,也是沉淀。

这两个字,像是为她而设。

她的一生,不张扬,却厚实;不喧哗,却有分量。年轻时为教育燃烧热情,中年后把全部心力倾注在学校管理与学生成长上。她总说,学校不是一栋建筑,而是一群需要被点亮的生命。她习惯站在幕后,却把光留给别人。

立秋这面鼓,仿佛把她的一生浓缩其中。

我忍不住走近,伸手轻轻触摸鼓身。木质微凉,却仿佛有温度从指尖慢慢传来。那不是物件,而是一段仍在延续的生命痕迹。就在这所她曾经走过无数次的校园里,她的名字没有停留在纪念册里,而是刻在会被敲响的鼓上。

我请身边的人替我和这面鼓拍了一张合照。

照片里,一个白发渐多的老人半蹲在鼓旁,神情安静;鼓身上,是她依旧端庄的名字。一个在岁月里慢慢走远,一个在校园里始终年轻。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这些年我并不是独自走过来。只是她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在晨风里,在校园操场边,在孩子们挥汗击鼓的节奏里。

二十四节令鼓象征四时流转。春去秋来,人会老去,但精神不会。
每当鼓队训练,鼓槌落下、鼓声震动空气的时候,她的名字,也随着节奏,被一代代年轻的心记住。她没有离开教育,她只是从讲台前,走进了鼓声里。

而我今天与立秋鼓的重逢,并非偶然。那像是一种温柔的提醒:

你看,你付出的爱,没有白费。你思念的人,并未走远。

秋不是萧瑟,而是把盛夏的热烈,沉淀成更深的力量。她的人生,也是如此。

鼓声未息,她的故事,就还在校园里回响。

2026年1月29日星期四

 

凌晨的风,总是那么熟悉。
它从岁月的尽头吹来,带着微凉,也带着一丝淡淡的旧香。
那香气里,有陈年的茶味,也有旧屋檐下的尘土味,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与回望。

清晨的河畔,雾气轻笼。风吹过水面,涟漪一层接一层地荡开去。
我走在堤岸上,看芦苇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群老朋友在互道珍重。
脚下的落叶早已枯黄,然而踩上去,却有一种柔软的回响。那是时光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轻叹。

过去一年的脚步,就这样被风一点一点翻过去。
从春的花开,到夏的蝉鸣;从秋的落叶,到冬的静默——
风见证了我们的欢笑,也陪着我们走过寂寞的夜。
它不言语,却懂一切。

街角的年货摊又热闹起来,红纸、灯笼、笑声与叫卖声交织。
风在其中穿梭,卷起纸屑,也卷起人心里那份久违的温情。
老人坐在门前晒着风,孩子在巷口追风跑,
而我在风中,听见远处传来的鞭炮声——仿佛记忆里的一页页正被轻轻翻开。

黄昏的光,柔得像旧时光的手。
它抚过风里的尘,也抚过心头的皱。
风渐渐静了,只剩下几片落叶,飘在夕阳里。
我忽然想起许多曾经的人、曾经的事——
那些来过又走远的,正如这风,曾温柔地掠过,却从不真正离开。

风啊风,你带走旧岁,也带来新晨。
你吹散往事的尘埃,也吹醒心底的希望。
人在风中,虽有感叹,却也平和;
因为我们都知道,年年岁岁,风自会再来。